凡煙小說

第31章 錯覺

關燈
◎好像被人拋棄的小狗◎

陶木桃站在路燈下面, 看不太清楚暗處的細節。

她只看到有幾個人飛快地倒下去,緊跟著又聽見那個陌生男人的怒喝聲,緊跟著就聽不到什麽動靜了。

她心頭一緊, 下意識往那邊走了兩步, 輕顫著叫了一聲:“顧……哥?你沒事吧?”

顧白衣聲音如常:“沒事。”

陶木桃猶豫了一下,問:“我現在能過去嗎?”

顧白衣說:“可以。正好過來看看認不認識這個人。”

陶木桃一路小跑過去,視線逐漸適應黑暗,才註意到顧白衣腳底下踩著一個人。

姿態輕松得好像腳下只踩著一個廢棄水瓶一樣。

男人沒有掙紮, 手臂關節有些奇怪地扭曲著,並不算嚴重, 陶木桃並未註意, 只覺得男人的表情有點嚇人。

有顧白衣在旁邊,她大著膽子掏出手機用電筒光照了照。

除了下巴有點怪異以外, 男人相貌生得很端正,方臉劍眉高鼻梁,看起來就是那種格外正氣的大俠型長相。

但俗話說人不可貌相,陶木桃並沒有貿然放松警惕。

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男人的五官,又努力回憶了許久,也沒在記憶裏找到相似的形象。

最後她搖了搖頭,肯定地說:“我沒見過他。”

說著她順勢擡頭, 正巧看到旁邊趴在地上沒動靜的三具“屍體”,不由心頭一緊,聲音也變得有點緊張起來。

“他們幾個人是一夥的?”

“看著不像。”顧白衣低頭看了男人一眼, 自從陶木桃過來, 他的表情就已經逐步陷入呆滯, 大約是終於反應過來情況不對了。

顧白衣已經松了力, 男人也沒覺察過來, 呆呆地躺在地上看著他們。

“一過來就喊我流氓,估計是誤會我跟那幾個混混一夥的了。”顧白衣蹲到他身邊,伸手戳了下他的臉頰,“看起來有點像是見義勇為的。”

男人被他戳回了神,眼珠子跟著轉到他身上。

顧白衣問他:“是不是?是的話就眨一下眼。”

男人眨了一下眼睛。

顧白衣又說:“這是我妹妹,我是專程送她回家的,懂了嗎?懂的話眨一下眼。”

男人又眨了一下眼睛。

看著是安分下來了。

“忍著點。”

幾聲脆響,顧白衣擡手就將他的胳膊和下巴接了回去。

陶木桃都忍不住替他倒抽一口涼氣——這熟練程度,怪嚇人的。

重獲了自由的男人從地上爬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腳和下巴,沒忍住齜了齜牙。

有點痛。

陶木桃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,滿臉警惕地看著他。

男人卻沒有發作,看到她的反應反倒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,他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,低聲道歉:“對不住,是我誤會你了。”

跟著又解釋,他叫張佑餘,是附近武館的學徒。

前段時間武館裏三個女學員在回家的路上被幾個流氓小混混騷擾,都被嚇得不敢再來了。

武館裏一眾師兄弟聽說之後都氣得咬牙切齒,一個個摩拳擦掌,想給那些小混混一個教訓。

然而那幾個混混流氓都是無業游民,只在晚上出沒,加之天黑看不清楚相貌,他們找人不容易。

於是師兄弟們私下一合計,便排班在附近巡邏蹲守。

今天恰好輪到張佑餘和另一個師弟,一頭一尾守在那幾個女學員常走的小路口。

來得早不如來得巧。

張佑餘其實一開始都沒有看清楚陶木桃,只看到那幾個小混混鬼鬼祟祟地跟蹤著什麽人。

一看就是不懷好意。

他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。

恰好一過拐角,他就看到路燈下面的陶木桃,當即就反應過來這就是那些臭流氓。

他先入為主又怒氣上頭,想當然地把顧白衣也當做一類人。

看到三個小混混被撂倒的時候,他只覺得是幾人內訌,壓根沒有細想。

這會兒才發現是誤會,他就只剩滿心的尷尬與歉疚,認認真真給顧白衣道了歉。

至於被顧白衣按在地上卸了下巴的事,他倒是一點也不計較。

顧白衣誇他:“張哥真是心胸開闊。”

張佑餘直擺手,漲紅了臉說:“這叫什麽心胸開闊,是我技不如人。我也是被沖昏了頭腦,才說那些、那些丟人的話。”

顧白衣一臉正經地點頭:“張哥心性耿直嫉惡如仇是很難得的事,不過行事確實不宜這麽魯莽。這次是運氣好遇到了我,要是別人就麻煩了。”

張佑餘聽得一怔,隨即滿臉慚愧地低頭:“小兄弟教訓得是。”

要是換個體弱些的普通人,被他一怒之下打傷了那可就是無妄之災了。

張佑餘再三|反省,再看顧白衣只覺得好像是再造恩人一般,激動歡喜得都想跟他當場拜把子。

陶木桃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

看看相談甚歡的兩人,再看看旁邊倒地不起的三個小混混,陶木桃一時無言。

張佑餘那個身材健壯些的就不說了,顧白衣明顯比他瘦弱不少,坐在他面前的時候卻肅然高大得好像對方的人生導師一樣。

陶木桃恍恍惚惚,覺得這場面有點魔幻。

她忍不住偷偷掐了把自己的胳膊,痛得差點飆淚。

顯然不是做夢。

那邊張佑餘正誇到顧白衣身手了得,邀請他有空一定要上他們武館做客,再好好切磋一二,一旁倒地的混混就慢慢動了動手指頭。

穿皮衣的那個早就醒了,但摸不清情況沒敢動彈。

此時聽兩個男人正聊得入神,他便偷偷摸摸往反方向挪動了幾分,預備著趁他們不註意就跑路。

陶木桃註意到了,下意識就喊了一聲:“他跑了!”

滿臉憨笑的張佑餘瞬間臉色一厲,一個跨步起身,就直接將剛起身的皮衣男按倒在地。

另一邊的炸毛男趁機跑出去。

然而剛邁到第二步,他就感覺腿彎一陣劇痛,驚叫了一聲便撲倒在地。

顧白衣甚至還坐在地上沒有起身,手裏一上一下拋著顆小石頭,目光淡淡地瞟了眼剩下的那個。

慢了一步沒來得及跑的那個只擡了下頭,與他對上視線的瞬間渾身一震,然後又默默地躺回了地上。

——裝死。

陶木桃:“……”

還挺識相。

陶木桃壓根沒看清楚顧白衣的動作,隱約感覺他挺能唬住人,只當他是這些年摸爬滾打混出來的經驗架勢。

張佑餘回頭看了眼顧白衣,神情卻有些覆雜。

剛剛顧白衣對他肯定是已經手下留情了。

然而他卻不吹噓不誇耀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優越感,反而還誠心勸誡。

真是難得。

張佑餘默默又給他糊上一層濾鏡,心底的敬意也增加了幾分。

不過眼下卻不是什麽把酒言歡的好時機。

張佑餘拽著皮衣混混回頭,一邊抽空發短信叫師弟過來,然後猶豫了一下才跟顧白衣開口:“這些人,就交給我們處理,不知道你意下如何?”

陶木桃這邊運氣好沒出什麽事,但武館那幾個女學員卻是已經被騷擾過不止一次了。

還有個姑娘想要花錢消災,還被勒索了一大筆錢。

他們總要給這幾個姑娘一個交代。

“我擔心他們還有同夥。”張佑餘皺著眉說道,“不過你放心,等我們這邊調查清楚就聯系你們,一定如實告知你們所有情況。”

顧白衣看了眼陶木桃,見她沒意見就點了點頭。

他自己畢竟勢單力薄,處理起來肯定不如武館的人方便。

張佑餘松了一口氣:“多謝。”

等到張佑餘的師弟趕過來的時候,顧白衣跟他們交換了聯系方式,然後便告了辭,先送陶木桃回家。

剛到陶木桃家樓下,天空中就開始飄起了雨絲。

零落的小雨,偶爾才飄一滴到鼻尖上,顧白衣擡頭看看天,已經徹底黑了。

沒有月光,但也看不出來有多少烏雲。

估計時間已經不早了。

陶木桃叫住他:“你等等,我去給你拿把傘。”

顧白衣搖了搖頭說不用:“我打車回去。這雨估計一時半刻也下不了。”

陶木桃遲疑了那麽一下,顧白衣就已經跟她道別準備離開了:“我先走了。”

說著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:“下次再遇到這種事,直接給我打電話。”

“如果你出了什麽意外,你媽媽會很難過的。”

陶木桃楞怔了一下,原先想說的話都忘了,看到顧白衣轉身走了,又下意識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
顧白衣回過頭看她:“嗯?”

“我……”陶木桃有些懊惱地咬了咬下唇,最後只說了一句,“謝謝你。”

顧白衣沖她溫和地笑了笑:“回去休息吧。”

他轉身下了樓。

陶木桃看著他的背影楞神。

看到他一個人穿過樓道間的光影,又走到樓下的路燈下面,昏黃的燈光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,又一點點被夜色吞沒。

陶木桃覺得那背影孤零零的,生生看出幾分蒼茫寂寥。

而後她又忽的驚醒——

可不就是孤零零的嗎。

顧白衣,已經沒有親人了。

他連家都沒有了。

陶木桃怔忪著,眼眶酸澀,莫名有些揪心起來。

但顧白衣已經走遠了。

顧白衣失算了。

二十分鐘前還信誓旦旦地說雨落不下來,結果出租車剛開到一半,外面就下起了瓢潑大雨。

出租車開不進園子,只有行人出入的小門還開著。

顧白衣也不想在這時候打電話麻煩韓叔他們,只能在門外的路口就下了車,然後一路跑回去。

他速度很快,但也攔不住雨勢。

不過幾分鐘的路程,他跑到小樓門口的時候,全身上下都已經被打濕了。

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,單薄的襯衣甚至已經開始往下滴水,貼著皮膚滲進陣陣寒意。

不用照鏡子,顧白衣就知道自己此時一定是滿身狼狽。

好不容易進入屋檐下面,雨被擋在外面。

顧白衣剛松了一口氣,就看到沈玄默正拿著傘站在門口。

是要準備出門嗎?

顧白衣視線上移,撞進沈玄默的眼睛,不由一怔。

沈玄默是剛從屋裏出來。

從背後照過來的光線有些昏暗,他瞇了下眼睛,有些暗沈的陰郁。

那一瞬間,顧白衣感覺自己好像對上了被冒犯了領地的孤狼。

沈玄默視線落在顧白衣的臉上,神色莫名,聲音低沈:“怎麽才回來?”

冷漠與敵意在頃刻間便支離破碎。

變成了近似控訴甚至隱含著委屈的聲調。

顧白衣都恍惚了一下,呆楞地看著一身幹爽的沈玄默。

明明自己才是淋得好像落湯雞一樣狼狽的那個。

然而此時此刻,他卻生出一種錯覺——沈玄默才是更可憐的那一個。

好像被人狠心丟在淒冷雨夜裏的小狗。

作者有話說:

晚上還有一更,但不確定啥時候,可以明天早上再起來看麽麽=3=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